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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山寨:他今年又种了十多亩田地!

2020-03-24 07:30:27 来源: 网易湖南 举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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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刘明

这两天长沙狂风暴雨,电视里有些乡下房子被风掀开了屋顶,一片狼藉,不少大树也未幸免,东倒西歪,伤痕累累。

“宅”在家太久,出门去理发,才发现小区也被吹倒了两棵大树,一棵是柳树,一棵是樟树,几乎连根拔起。

幸好是夜半的风雨,大树倒了,没有伤人。

不由自主地拨通了父亲电话,问山寨是否可好?他说,湘西这边天阴沉沉的,只刮风不下雨,急人。

我问这有什么好急的?

父亲说,半个多月没下雨了,前不久耕过的田干了,靠天吃饭的稻田,再不下雨,只好种苞谷了。

我记起来了。

大约二十天前,我们还“宅”在山寨里,有天晚上下了大雨,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赶牛去耕田了。

那个时候,寒风刺骨,天还很冷。我们每天用泉水洗菜,手都被冻得通红的,父亲下到田里劳作,可想而知。

我记得赤脚在田里耕田,田水很冷,冷得人只打哆嗦,田里的泥巴更冷,冷得人四肢麻木。

三十年前,我还没走出湘西时,就曾跟父亲有过这样的耕田经历。

当时父亲没有反对我下田劳作,他说要是不好好读书,将来这就是命运,所以得从小锻炼。

民以食为天。我理解父亲的苦心,在靠天吃饭的山寨,一个男人为了全家必须风里去雨里来,要冷得、热得、苦得、累得……

当然,还有吃得。

得,是“能”的意思,这种地方方言翻译过来要置前:能吃、能累、能苦、能热、能冷……

这种“能”,就是不怕,不犹豫,毫无畏惧,这是山里人个性,也是谋生的本能。

但是,毕竟岁月不饶人,父亲今年七十三岁了,干了一辈子农活,冷过热过苦过累过,也该歇息了。

再说,现在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全部走出了山寨,在城里谋生,不缺吃不缺穿,赡养父母,力亦能及。

于是,我们说了一年又一年,建议不要父亲干农活了,或者就是干,也要少做一些,不要累坏了身子。

父亲则说,人生在世,哪见有累死的?再说,自己干点农活,权当锻炼身体,这与城里老人跳广场舞的道理一样。

孝顺父母,以顺为孝。说不过他,那就只好顺着。但我也暗暗下决心,这些年只要有空,每月都要回山寨。

回山寨是陪父母,是帮着干点农活,是聊聊一些往事,也是寻找初心。

可是真正回到乡下干起农活来,我才明白,这完全不是锻炼身体那么简单。

父亲种的田地大多在山坡上,虽多只有半里路范围,但那是山路,山路在山石泥泞中蜿蜒,人空手上坡难,背粮食下坡更难。

这几年,我帮父母背过苞谷,背过稻谷,背得满头大汗、腰酸背痛,也背得刻骨铭心。

暑假里,我甚至带孩子们也背过,尤其是今年十岁的儿子,对此深有体会。

不知是好奇,还是真的有趣,我发现他好像并不觉得太累,和老爷子总是忙过不停。

所在这次“宅”在山寨,听说爷爷又去耕田了,小家伙说什么也要再去看看。

我说,那就给你爷爷去送饭吧。

农忙时节,给父母送饭,也是我们小时候必修的人生功课,学会做饭,是这门功课的基础。

我叫儿子起床帮忙。

前年山寨通电了,煮饭可以用电饭煲了,可是炒菜还是用柴火,不过,技术含量相对煮饭要少得多。

用柴火煮饭,烧开水容易,但关键是下米后如何掌握火候?留下多少米汤?放在火炕边要煨好久?煨的时候要转几圈?

我说得天花乱坠,儿子听得一头雾水。真想带他好好学一回,可找了半天,没有找到煮饭用的鼎罐。

儿子倒勤快,承包了烧火任务。这些年他学会了用吹火筒,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几下,燃了。

我们吃完饭,帮父亲打了一大碗,肉和饭放在一起,用塑料袋装好。

我还想找找小时候送饭用过的小竹篓,母亲说,没看见了。

一路上,儿子拿着弹弓打东打西,时不时地问这问那,我提着饭菜小心翼翼,走得大汗淋漓。

但我还是告诉儿子,你爷爷耕种的田在刘家坡,那是我们刘家先人们开垦的,一丘丘依山就势,层层叠叠,很美。

大约一百多年前,先人们从湖南桃源来到这山坡,修屋建房,开荒拓土,生儿育女,就把山坡取名刘家坡。

上世纪风云变幻的时代,刘家坡上曾来过土匪,来过国军,也来过红军,所以也就有人当了土匪、国军和红军。

个人的命运,在时代大潮中起起伏伏,经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,最后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刘家坡上只剩下我伯父和父亲两兄弟了,为了更好的生存,他们搬到了下面的马湖寨。

那些先人们开垦的良田沃土,自然也就变成公家了。先人们的坟还在田边地角,大大小小,有十多座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马湖寨进行责任制单干的时候,不知什么原因,刘家两兄弟竟然都没有分到刘家坡上的田。

在农耕年代,好田好土,关乎一个家族的兴盛,也影响一个家庭的未来。

大约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走出山寨的人发现,老是守着田地,也根本不划算,一年辛辛苦苦的劳动,还不如在外干几个月。

没多久,随着山寨人外出务工越来越多,刘家坡上的田几乎无人耕种了。

父亲没有跟我们进城,他每次去刘家坡给先人们“送亮”或“挂清”,看着田地荒芜就心痛。

儿子问“送亮”或“挂清”是什么意思,我说这是湘西人的风俗。

“送亮”是每年过年前到坟前燃香烧纸,恭迎先人们灵魂回家。挂清则是清明在坟头挂上花花绿绿的纸幡,纪念先人们恩德。

我告诉儿子,你爷爷曾说过,种了一辈子田,自家的田,赶田水很难,十年九灾,刘家坡上有水井,有水塘,他想大干一场。

为此,他还察看了几天,当发现水库年久失修无水时,多少有点失望,但还是承包了一丘田,面积有两亩四分。

我们不要他种田,说他吃多少,大家直接买米就是了。可他说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,闲不下来,无法。

于是我们帮他买了两头水牛。

山坡上耕田犁地,用机器不方便,老爷子还是觉得水牛好。他常说,牛是有灵性的,农民和牛在一起,心里暖和、踏实。

儿子听我唠唠叨叨讲这些往事,似懂非懂。

不过,快到老爷子耕田的地方,他要我把饭菜给他,还说拿支烟,打火机也要。

拿了这些东西,他老远就喊起爷爷吃饭来。

听到孙子的叫喊,正在田里忙碌的老爷子停了。

很快,爷孙俩在田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。小家伙拿出香烟,打开火机,给爷爷点起了烟。

“累不累?爷爷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您都忙了一上午,还不累啊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那我也试试?”

“您还搞不起。”

“跟您学。”

“还是读书好,你要好好学习,像你爸爸那样,将来靠知识吃饭,干农活太累。”

“那您还说不累?”

……

爷孙俩一问一答,我插不上话,思绪却不由地回到了过去。

也正是儿子这么大的时候,父亲就带我耕田犁地,他也是这么劝过我,要好好读书。

我那时不懂事,逃过学,打过架,直到有一天锄草锄得我精疲力尽、饿得眼花缭乱时,才明白还是读书好。

那时我想,读书虽也吃不饱,但坐在教室里,不要风里去雨里来,总比这干农活舒服得多。

更重要的是,跟父亲干农活,不一定就有收获,山坡上十年九旱,很多时候,累了一年还颗粒无收。

读书就不同了,成绩好,不但可以拿奖金,而且完全可以梦想吃得饱的未来,何不努力呢?

我正是那次给玉米锄草时的突然感悟,改变了一生。

还有,我发现哪怕一年下来颗粒无收,父亲也从不抱怨,更没永远将劳动束之高阁,第二年春雨来了,他照样不知疲倦地置身其中。

一个人面临失败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们因此而害怕奋斗、忘却初心或不再前行。

父亲常说,不管发生了什么,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升起,人生在世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还要相信自己总能干出点什么。

父亲没有上过学,但他当过兵,去过不少地方,经历了几个伟人领导的时代,话虽多是大白话,但常给我们启迪。

就拿这次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来说,春节期间,我们兄弟姊妹都“宅”在山寨,大家表面镇定,其实心里很急。

不能做事,不能赚钱,不能读书,甚至出山门都难,所有人的生活节奏全乱了。

心里更烦的是,不知道这种生活还会持续多久?

父亲仿佛没事一般,每天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他劝我们不要想那么多,心静自然安。

这位有着五十二年党龄的共产党员说,要相信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,一切都会好的。

当然,他还安慰大家,就是全住在山寨,他去年收获的稻谷,十多口人也至少可以吃一年。

说到最后一点时,我见他笑了,很自豪,这是他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自豪,也是为多年的坚持自豪。

我也想笑,可不知为何,却怎么也笑不起来。

笑不起来,是因为父亲去田地的山路太险了,稍不注意,就会摔跤。我去年背苞谷时就摔过一次,至今想起了都痛。

母亲常跟我们住着,带孩子,父亲一个人在山寨,我不反对他说的“生命在于劳动”,但万事一定得有个度,适可而止。

我给他算了一笔帐:稻谷有两亩多,玉米有三四亩,花生、土豆、油菜有两三亩,加上一亩多菜地,前前后后有十来亩。
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在山坡上种这么多田地,还要喂五六十只鸡、两头大肥猪,不累是假的。

可是父亲说并不觉得累,要是一天到晚坐着,他反而感到心里慌,而且还会生病。

他给我举了不少进城同伴的遭遇,说这些老伙计在农村干活还好好的,进城了不是脑溢血就是糖尿病,都是不劳动造成的。

见我不作声,他叹了口气说,理解大家不让他干农活的心意,可要是每次孩子们回家,这也要买,那也要买,这能叫老家吗?

我还能说什么,最终也说不过他。

也许,我唯一能做的就是,每月继续回去看他陪他,和他同吃同住同劳动。

当然,在这些繁重的劳动中,我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自己。

这个全新的自己,就是牢记无论走得多远,身在何方,都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。

永远。(完)。

刘  明:男,湘西人,中新社原记者,十八洞村、大汉控股集团等单位和景区宣传策划顾问。曾被评为新华网十大名博、感动家乡十大人物。

本期摄影:刘  明。

胡晓昕 本文来源:网易湖南 责任编辑:胡晓昕_HN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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